平和、歸屬與希望 - by 南嘉生

平和、歸屬與希望

看了一本書「發現亞當斯密」（經濟新潮社）再回頭看台灣的經濟發展，我覺得台灣執政者的路線有問題，這個問題，以前就覺得有，但一直講不出來，現在，我想我可以用較清楚的概念說了。人的生活最重要，經濟發展只是那一個目標下的子目標而已，從而企業家的利益就更等而下之。1970年，國民黨為應付退出聯合國以來的一連串政治與人民對政府的信任危機，將國民對國家的期待，從原來的「反攻大陸，拯救苦難同胞」，轉為「充實國力，促進經濟發展」。這樣的改變，經濟就成了國民注意的焦點，緩和國民黨政權的正當性危機。但是，也將國民的注意焦點緊縮到「唯經濟發展」上，除了這一個目標，國民就沒有其他要注意的重點。人就成了物質的工具，人的心智發展與感受在此就沒有主體而重要的意義。這種發展是不對的。經濟發展從來就不是國家發展的唯一且最終目標，他是一種增進人們幸福、快樂的手段而已，一旦人們沒有哪樣的感覺，經濟發展就沒有意義。

民進黨掌權之後，他一直想要做好，不過卻很難贏得人們的支持。民進黨順著所謂專家診斷、媒體強調，認為民生議題、經濟發展是重點，是獲得人民支持的要務，因此以這樣的角度推動他的政策。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首先，經濟發展對國民黨來說是老手，要走這一條路，民進黨就必須仰賴許多國民黨培養的人才，以往國民黨錯誤的政策就會延續。其次，台灣所得低的時候，很多人也不會那麼不滿國民黨，而民進黨成長很好的階段，很多都是國民黨掌權時，經濟發展很好的時候。可見要贏得人民的支持，經濟發展不是唯一的方式。另一方面，過去四年，民進黨執政時，經濟發展並不好，但是他卻是民進黨選票擴張很快速的階段。比較上述原因，經濟並不是執政者要最關心的意義，絕對有超越經濟發展更重要的因素。

「證明台灣人民是有智慧的」，也就隱含大家對台灣人民關心的議題隱而未現的、未能清楚掌握。經過過去十餘年的選舉，很多時候，大家都會發現經濟不好、社會發展不佳，但是許多選舉的結果都讓一些對土地、人民有強烈認同的人，有很興奮的結果，他們常說「證明台灣人民是有智慧的」，這表示選前，大家對人民的選擇是沒有信心。我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結果，乃是許多人對台灣人民所想要的東西，並沒有清楚的瞭解。台灣人民並不像許多表象資料所呈現的那麼功利，要不然這一波經濟發展那麼不好，南部的失業率、發展遲緩、甚至退化，都比北部厲害，但是南部選民依舊選擇民進黨。而民進黨強力要爭取的北部選票，也並沒有很亮麗的開出，這也證明經濟發展並不能打動北部人的心。如果我們要順著國民黨的經濟發展邏輯去思考問題，我想最後會被誤導。不是經濟發展不重要，而是經濟發展只是人們在思考、選擇時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絕對有比這一個因素更重要的影響，讓2004年的選局變化，最後讓民進黨的選票有史無前例的成長。我沒有辦法很清楚的指出，但我認為認同與希望是其中很重要的因素。認同讓人們確認了他要發展的根，並且由此產生對土地與社會的長遠思考，這樣的思考讓許多人將原本屬於藍軍的選票移往綠軍。另一方面，以泛藍軍強調的「與中國統一」路線，他讓很多人很難想像一個已經民主的國家，如何和他以往的敵人和平共處，而這樣的共處所帶來的兩個不一樣制度的人民的互動，又將會產生甚麼樣的結果，讓一些願意深思這一個問題的人，從原來的泛藍軍逐漸走向中立與偏綠，這是這一場總統選舉會出現的最終結果的重要原因。

認同，讓漂泊的心有棲息之地。認同就是讓人這一個心有歸屬感，也就是「家」的感覺，從而願意為他犧牲、奮鬥。在台灣，需要認同的人不僅僅是台灣的外省人，也包括台灣的本省人。認同是替自己的心靈找「家」，就如同nationalism，是一種強烈的「想像的共同體」。出生地、祖籍與經驗只是促成某一種認同的催化劑，卻不必然是一定會這樣。台灣很多人在日本時代，都有很強烈的祖國意識，他們也出生在台灣，也是日本國民，但是他們的認同卻是海峽的那一邊。甚至他們連自己所居的台灣也不認同。這也從許多過去的文獻中，出現許多人到中國去找祖譜看出。他們的祖國認同本身不僅僅是相應於被日本這一個外族、外國統治的反抗，也是對與祖國分離產生的不安，此時他們的認同，祖國會勝過現居地。

這種現象在國民黨時代又不斷強化，造成很多人認為台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國，這種不僅將過去的認同投往海峽對岸，連自己的未來也和海峽對岸聯繫在一起，就是國民黨教育要我們相信的地方。也因為這樣的認同，佔有中原正統地位的國民黨當然贏得相信那一種認同的人的支持。然而這樣的心靈卻是空虛的，因為文化的中國已經不存在，現實的中國又對台灣咄咄逼人，也和現實利益背離，這是國民黨、泛藍軍勢力節節後退的原因，也是佔有現實、土地認同的民進黨、台聯可以節節逼進的力量。民進黨要做的，就是讓這樣的認同不斷的強化，而不是經濟。

忘記了認同問題，就會忘記更重要的施政目標。今天陳水扁政府以爭取兩岸三通的方式往中央移動，等於承認敗選，也等於對過去半年多的泛藍軍亂政給予正面的肯定。我們當然必須承認立委選舉是一場敗選，然而當較低層次的選舉與相對較高層次的選舉出現不一樣的結果，我們以調整整個大方向來肯定低一點的選舉是不正確的。更何況誰說立委選舉是敗選呢？他只是和預期不一樣的結果而已。連這樣的不如意（連失敗都談不上）都承受不了，怎麼能將整個國家帶往更高層次的發展呢？站在陳水扁現在可能念茲在茲的歷史地位的角度來說，和泛藍軍妥協可能將陳水扁已贏得的歷史成就全盤輸去。光「政黨輪替」就足以讓陳水扁歷史留名，然而這樣的光環要讓他繼續，應該從「政黨輪替」的歷史意義繼續去深耕，並不是從更低層次、普通總統大選敗選（更何況，他不是！）的角度去看。真正讓政府空轉的，不應該是從民生問題去看，而是從政黨輪替的角度去看。假如陳水扁在法政、文化、教育與一些國家非經濟因素有很重大、深刻的改革，即令他在民生議題方面試失敗的，他一就是在完成「政黨輪替」的歷史使命，陳水扁的歷史成就依然具有不可撼動的地位，這就是從「政黨輪替」的意義去看到的陳水扁，反之，從民生發展來規劃國政，就等於將歷史的陳水扁，轉為一般的陳水扁。小布希、卡特是總統，但他們的勝選、敗選對整個美國發展不會產生革命性的歷史意義。陳水扁假若轉換為一般型態的總統，價值就等於布希、卡特一樣。理解三通，也是從這一個角度來說。要不要三通、替台商節省成本，沒有根本上的意義，那是小人之學，即令放在兩岸關係上，在包機、三通上，從中國派出次級人物出面，就表示人家根本不看重這樣的談判，假如陳水扁政府覺得這是重要成就，那就是自甘地方政府的做法。假如陳水扁認為這樣可以取悅統派，那就是笑話。如果民進黨認為這樣可以取信親民黨，那就是走錯方向。不管前述如何，包機、三通都不是中國要務，他也決不是陳水扁要關心的事情。

不要去期待霹靂一擊，要將國家發展在平常就踏實的做。有人會說既然立委選舉失利，那麼就踏實的走民生，取得政黨合作的空間，讓這一個國家不要空轉。我不認為。泛藍軍整個對付民進黨的做法，都是受到中國的牽制與指引，無論親民黨、國民黨的高層都對台灣的發展沒有信心，對此時的他們，如何爭取當中國派駐台灣的特首是很重要的考量，即令這一個工作沒有做好，也可以拿到中國對自己及自己後代在經濟上的特許權力。這樣的複雜關係是夾有政治經濟的關係在運作。親民黨如此，國民黨也是如此。在這樣邏輯下的台灣政黨和解，就是民進黨向統派低頭、向中國低頭，這是變相往被統一的路線前進。也是將陳水扁轉為一般只關心民生的總統而已。也許陳水扁會認為當經濟或國內政情在相對好轉之下，他依舊是總統，一就有機會如李登輝喊出「兩國論」一般，做雷霆一擊。我不認為有甚麼效果，更重要一點，那是陳水扁在浪費他的歷史價值。在完成政黨輪替之後，陳水扁政府可以做出很多李登輝前總統在兼為國民黨主席時，所不能做出的許多動作，包括修改課本內容、重定國語內容等等，也可以將國家與民族認同往台灣大幅移動。陳水扁的任何一個法政、制度的重大改革，都可以在「政黨輪替」的大旗下取得正當性與支持。但陳水扁卻以妥協取代改革，也以容忍取代奮擊，這樣的現象經過四年，並沒有產生甚麼預期的效果，陳水扁還在期待有奇蹟嗎？現在讓陳水扁當政、改革時間流失，等於逐漸減損陳水扁的歷史地位。至於所謂的雷霆一擊的效果，在「政黨輪替」之後，除非出現宣佈獨立，不然已經很難找到這樣有震撼力的宣示了。問題是即令陳水扁想這樣做，他一定有這樣的機會嗎？國際關係會不會又將他逼回龜縮一途呢？省視陳水扁以往的執政風格，我想陳水扁總統最好不要期待有那樣的機會比較好。

人的平和、歸屬與希望的感覺，優於經濟發展。這也就是政黨輪替後，民進黨的經濟成長出現數十年來僅見的負成長，台灣的媒體日以繼夜的耳提面命說新政府的壞話，從政治到經濟、社會，無一不批，在野黨掌控的立院天天在封殺陳水扁政府的施政提案與預算，但民進黨都能夠既贏得立委選舉，又贏得大選。這樣的結果曉示我們，超越國民黨所指控的那一些他們強調的現象，有一個更長遠的目標在台灣人民的心中，就是這樣的目標，讓民進黨的選票勇往挺進。這一個目標就是人要生活的有價值、有尊嚴、平和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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